氫動我心12.《春風十里/蜘蛛絲》

隱藏檔的親兄弟

我哥哥,他小時候很喜歡當大王,如果小朋友不願意叫他大王,他就不跟人家玩。但。願意叫他大王的小孩子非常少。他往往只有為數非常少的一兩個嘍囉。

我兒時住的眷村。在台北市的敦化北路民生東路口,現在而言。那裏是非常貴的地段。隨便一間公寓可能就要億元台幣以上。但在我兒時,那裏是一片曠野。

村子後方,是廣闊的稻田。看不到邊際的綠色田野間,遠遠矗立著一座白色的教堂。秋天稻子收成後,大王(我哥)會帶著嘍囉到稻田中去挖荸薺。稻子收成後,農地已經翻過土,泥土非常鬆軟,大王用一支螺絲起子,就可以輕易挖到一大桶荸薺。帶回家裡。

我媽媽會用大同電鍋的內鍋將荸薺蒸熟,好像整個秋天的氣味濃縮在那個鍋裏。

午後庭院,秋陽暖暖。大王與嘍囉還有我,幾個小孩子安靜地吃掉一整鍋現蒸的新鮮荸薺。那個畫面非常宮崎駿。

如果用牛排的熟度來形容人與人的關係。我與樓下小7的店員,算7分熟。我哥哥與我,他就如同一塊還未解凍的牛排。

我對我哥哥的印象也很稀薄了。應該只剩下童年時,幾個片段的記憶。

也許,直到我生命終止,或我哥哥壽終。我都應該不會再見到他了。

這個與我有血緣關係,我的唯一親哥哥。像一個隱藏檔那樣,存在於我的腦袋。

對我生命而言,這個說來是親人的陌生人,活在記憶的碎片中吧!

豬肝紅的小毛衣

我讀過一個學期的幼稚園,中班上學期。而我哥哥,因為他是九月底出生的小孩子,而小學的入學時間是九月一日,所以他幼稚園讀了四年。

大學修業四年可以修到學士學位。雖然我哥哥幼稚園修業漫長而完整,但看來對他的知識程度並無太大幫助。

我們村子後方曠野的旁邊,有一區是兒童禁入的禁區。那是一片由拾荒人家族搭蓋的亂七八糟的違建。拾荒人一家很特殊,除了拾荒家族的爸爸智力正常,其他的家人,包括拾荒媽媽,幾個已成年的兒子,全都是智障。而他們成為村中的傳說,並不只是因為智商的問題。

拾荒人搭的那一片區域當然堆滿了檢來的廢棄物。特殊的是,拾荒爸爸搭了一個偌大的鐵皮棚子,圍著鐵絲的網,那個棚子中,不知從哪兒弄來那麼多的猴子。靠近那個籠子,猴子就會露出尖牙,發出尖銳嘶吼。這不是真的叫人害怕的事情。

拾荒人一家,從父親到兒子,全都,沒有鼻子。沒有鼻子是什麼概念呢? 就是沒有鼻子,臉上就是兩個孔。

拾荒營地上有一個大的像汽油桶那樣的大鍋子,日日夜夜鍋子下方都燒著柴火,不知在煮什麼,惡臭的焦味飄散。所以這幾個印象在傳說中被連結了起來。傳說拾荒家族用猴子煉膏藥,而他們的鼻子也是被猴子咬掉的。

現在知道為什麼,那一區是禁區了吧!不要說小孩子,連大人都不願意靠近。

有一天,我晃到那個禁區的門口,拾荒者的大兒子隔著鐵絲網,對著我低低聲音嘶吼,像要嚇退我似的。我沒有害怕,也沒有後退,也沒有哭。我只是靜靜仰望著他的臉,他的臉微微凹陷,黝黑,被咬掉的鼻子,剩下的兩個深黑的孔洞。他的眼睛小卻很亮。過了幾分鐘,他拉開破爛的門。我就進去了。那之後,我偶而會去禁區。拾荒者的大兒子叫做憨仔。他變成我的朋友。那時的我。四歲。我並不懂智障的意義。

我讀基督教的幼稚園。雖然我只讀了一學期,幼稚園肄業。但是那段時光,很開心。

我是主耶穌的小綿羊。我背聖經,老師給我一個很小的本子,只要背一段聖經,老師就在小本子上幫我貼上一顆星星貼紙,也會變換星星貼紙的顏色。沒多久,我的小本子上面就貼滿了五顏六色的星星貼紙。那段時光中我每天都很開心,小本子上滿滿的星星貼紙,好像整個人生透過這樣的方式就完整了起來。

小本子上有一顆紅色的星星,是我背了這一段詩篇: 「他(我)要像一棵樹,栽在溪水旁,按時候結果子,葉子也不枯乾,凡他所做的,盡都順利。」這是我最喜歡的。

我個子比較高,坐在教室最後一排。教室都長那樣。有前面的門與後面的門。前面的門進來是黑板。那天。上課鐘響了,老師還沒有進教室。全班小朋友都已經在位置上坐好了。

有一個人走到門口。望著教室裏面,然後走進教室,站在黑板前面。不是老師,是憨仔。不知道為何他會摸到幼稚園來? 但那一剎那,幾秒鐘後,全班的小朋友都尖叫哭喊,可能大家嚇到憨仔了。他驚慌失措,露出牙齒,揮舞雙手,對著小朋友尖銳地嘶吼。全班的小朋友呼天搶地亂成一團。

我跳起來,拔腿從後門跑出去。憨仔是我朋友,我並不害怕,但我得跑去叫老師。

老師的辦公室與教室隔著一個小操場。我跑到一半,看到有一個村中的野孩子在玩我們的盪鞦韆。我也是野孩子,我認得那傢伙,他叫做鐵蛋。

我不知哪根筋不對勁,竟跑過去大聲說:「鐵蛋!你怎麼可以玩我們學校的玩具?」

「妳管我?」鐵蛋大聲回嗆我,相當不爽的樣子。我跑過去要趕他,但是他動作很快地跳下鞦韆。撿起地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,很用力朝我K來,那石頭正中我的右手上臂。一陣劇痛。鐵蛋一溜演跑了。

因為太痛了,我當場大哭起來,鐵蛋跑了,我又不能去追他。因為。我突然想起教室裏的小朋友還有憨仔。我忍著痛往老師的辦公室跑去。我跑到辦公室時,老師不在,但園長在,園長看我哭著進來,我比手劃腳眼淚鼻涕齊飛,我抽噎地跟園長說憨仔跑到教室了。八啦八啦………

原本蹲下來聽我描述案情的園長,不知為何站了起來,原來我身後出現一位訪客。

是我爸爸。他同事送他一件小孩子穿不下的豬肝紅色小毛衣,我爸正好經過幼稚園,就拿進來給我。但是當時的場面真的有點怪異。

園長這樣跟我爸說: 「剛才有瘋子跑進教室,驚嚇了小朋友,你女兒第一個哭…你看哭成這樣……」(現在知道我這歹命鬼可不是浪得虛名吧!)

教室的混亂如何收場的,我不知道。我被我爸從幼稚園帶走。因為我的手斷了,爸爸帶我去醫院,打了石膏。

我跟我爸說我不是第一個哭的。他沒理我。我跟他說我是被鐵蛋K的。他也不信。我說憨仔不是瘋子,他是我朋友,是好人……..我爸嚇壞了。他可能認為我是個闖禍精吧!

我的手康復後拆了石膏,學期也結束了。我爸也沒有再讓我去上幼稚園。

那件豬肝紅色的小毛衣,我很喜歡。毛衣上有粉紅色的小小朵玫瑰花。我總是穿著它。它代表著我爸爸與我的連結,爸爸有時候,也會想到我。

我爸爸不許我再去拾荒場禁地,我沒理他。

反正我又沒唸書了,做回野孩子。為了填補不能再背聖經與得到小星星貼紙的心靈空缺,我就天天穿著豬肝紅小毛衣,仍然還是覺得威風,充滿能量似的。

有一天,我跟我哥哥跑到曠野北側,靠近松山機場那邊去玩耍。那裏有比較多的樹,也很好玩。我們玩到一半,突然遠遠地有幾隻灰色的大水牛朝我們這個方向走來。

「啊!」我哥大叫一聲: 「糟了!牛,有牛,妹,快跑。」他的口氣非常誇張,像是遇到什麼驚天動地的大災難似的。我哥拉著我要跑了兩步,突然又停下來。

「不對,我們不能跑….不能跑….」他喃喃唸著。

「為什麼?」

「我們是小孩子,我們不可能跑得過牛…牛生氣起來跑得很快,我們不能跑,要躲起來…要躲起來….」

我哥驚恐萬狀地抓著我躲進草叢,一邊像鬼在追他似的,回頭望著靠近的牛。

「為什麼看到牛要躲起來啦? 我以前又不是沒看過牛? 」我拼命掙扎。不肯就範。

「妳不能被牛看到啦……..! 牛會衝過來撞死妳,可能我也會死…」我哥悲壯地說。

「為什麼牛 ..要撞我們呢?」

「因為妳身上穿著這件紅色的衣服呀! 牛看到紅色,就會撞人,ㄚ,我們死定了」他歇斯底里亂叫: 「妹! 我求求妳,妳把毛衣脫下來,我跑遠遠去丟掉,這樣我們或許還有一線生機….脫毛衣啦!妹妹!…..快點啦……..」

「我不要,這是爸爸給我的,我不要脫。……」我抵死不從。

「牛要來了啦!完了!完了!,我們兩個死定了,我還不想死啦!……」他哭喊。

那幾隻牛,悠悠然朝著我們走來。我哥真的覺得他會死吧!

他急中生智。他用整個身體壓在我的背上,他的身體遮住我整個身體與我的紅毛衣。

我們兩個小孩子就這樣趴伏在草叢中,我可以感覺到,壓在我背上的我的哥哥,他的身體微微顫抖,肢體語言是不會騙人的,當時這個六歲的小男孩,真的覺得這些牛會殺害他與他妹妹的性命。經過十幾分鐘吧!直到那群牛緩緩從我們身邊經過。

牛的腳步聲遠去。我哥哥放開我,翻身大字躺在草地上喘息: 「呼!! 我們得救了,妹….感謝主…..」。

那一年,我四歲,我哥哥六歲。他並不知道,那幾隻牛,是水牛,不是鬥牛。

因為命運,我離家早。因為距離,各自生長。我哥哥變了很多,漸漸變成了一個陌生人,再變成一個隱藏檔。

我的記憶中,我哥哥,停留在那個六歲的小男孩。拼命壓著妹妹用身體遮住紅色毛衣的那個小男孩。

還有一個記憶的碎片,有關我哥。那時我剛上了小學沒幾天。我們讀的是民生國小。從家出發上學走到學校約有五百公尺的距離。我哥哥會帶我步行去上學。

那一天,出門時,起了大霧。我人生第一次遇見這麼大的霧。真的是伸手不見五指那樣濃的霧。我們站在門口,就不知怎麼往前走了。霧實在太濃了。

我抓著我哥哥的手,不敢邁出步伐。他拉著我,要往前走。

「妹,妳要走呀!不然我們會遲到….」

「可是我看不到路…我不敢走…我們這樣走一定會掉到水溝裏的….」我感到很害怕。

「那怎麼辦?我們不能不去上學呀!」我哥的聲音從霧中傳來。

霧太大,我甚至看不到我哥的臉。很可惜,因為他想出一個聰明的主意,濃霧中,我沒能看見他頭上冒出來的電燈泡。

「不要怕,我們慢慢移動到水溝旁邊去,妳看著妳的腳…..」我哥說。

「我看不到我的腳啦!」我連自己的手都看不到,怎麼可能看得到腳?

「妹,妳用踢的,用腳踢開霧,就會看到一點點地…..妳看….」

我試著照他的方法用腳踢動,腳下的霧散開,果然可以看到一點點地面,我們這樣踢一步走一步,往水溝邊移動。

「為什麼要到水溝邊呢?不會掉下去嗎?」

「這個水溝一路通往學校呀!」我哥說: 「我們每踢一步都把腳踩在水溝邊,這樣就可以一步一步走到學校了。」

他這招是有效的,那一天。在大霧中,我和我哥哥,每一腳踩在水溝邊。去上學。

而後我真實的生活中,再也沒有遇過那樣大的霧。

但我人生,卻經常遇到兇險無數。像籠罩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霧中。不知道要怎樣跨出步伐。而且永遠是我一個人。沒有我哥哥或是誰,陪我在霧中。每每如此。腳下只能看到一點點的地面。總有一個可以依循的什麼,類似「水溝邊」這種東西。延著它走,就一定可以走出迷霧。

我每次都用這招。很多很多年後,我想通了。這個在人生苦難與迷茫中唯一可以依循的,能夠走出去的「水溝邊」。其實是「善良」。聽起來很抽象,但我真的只有這招。

大王掉進糞坑

我哥哥,他小時候很喜歡當大王,如果小朋友不願意叫他大王,他就不跟人家玩。果然是我親哥哥,我相信他也有自閉症吧。

因為是親兄弟,我這人也仗義。所以當大王缺少嘍囉時,我就是後補嘍囉的第一人選。當大王的嘍囉並不需要特別的訓練,只要跟在他屁股後面就得了。

當大王。說穿了,是一種感覺的問題。有「嘍囉跟著」就是大王啦。

那年,我四歲。秋天。大王帶著一名叫阿呆的嘍囉,+1我這個候補嘍囉。一行人浩浩蕩蕩往曠野前進。我負責捧著小桶子,用來裝大王挖的荸薺。

村子後面要進到曠野田地之間,有一條很小的圳溝。那小溝的水非常淺,淹到腳踝。小溝的流水中間放了幾塊石頭,我們平時或踩著石頭過去,或用跳的也可以直接跳過小溝。跳過小溝就是田梗。

田梗旁邊有一個農人挖的坑,這坑裝著就是農田用來施肥的材料,那年代的肥料就是人類的排洩物啦。跨過那條約一公尺寬的小溝並不困難,踩過石頭就可以踏上田梗。正常狀態下,不會有人需要注意那個坑。

那日。大王威風八面,帶著兩個嘍囉,御駕行至小溝前面。大王一時興起或想要展示王的神威。

大王停在溝前,小手一揮:「你們兩個站在這裏。瞧大王怎樣飛躍這條河…(是溝)…」

我跟阿呆乖乖站住,靜靜瞻仰著大王發威。

說時遲那時快,只見大王縱身一躍飛過那個溝。然後,噗通掉進施肥用的坑……..

我抱著桶,安靜地看著,大王,整個沒入那個坑。原來那個裝滿糞水的坑非常深。超過大王的身高。

大王整個消失在那坑中的時間裏。我就是靜靜佇立,望著那個坑。吞沒了大王。不知經過了多久。大王的小手從糞水中伸出來,掙扎,在糞水中浮沉。掙扎。不知多久。掙扎。抓住糞坑旁的木樁,大王使盡吃奶力氣,從糞坑中爬了出來。

從頭到尾,或許30秒或許50秒。認真說來。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逼近死亡。而我唯一能做的。只是安靜地注視這一切。

小孩子是不知道生死的。而這一整個戲劇化的過程。對我的人生,產生了重大的影響。日後我的腦袋經常重覆放映著這一段畫面。

其實,有很大的可能,大王跳進糞坑後,就沒有再爬上來了。死亡。可能就那幾十秒鐘。發生。與。結束。不是嗎? 有極大的機率,在那短短幾十秒。我就失去我哥了。雖然大王奇蹟似的從糞坑逃生。平安長大。但那之後。在時光中。我還是失去他了。

這兩種失去。有什麼差別嗎? 其實是沒有差別的。

“我國大王因掉進糞坑而駕崩”你們會覺得這樣的情節很不真實嗎?像虛構的嗎?我印象中,中國秦朝有一個肥胖的笨王,他不知哪根筋壞了,硬要在群臣面前舉一個很重的鼎。然後他就真的幹了這蠢事,然後他就吐血當場死了。旁邊的群臣也許有幾百人吧!就跟我與阿呆一樣,靜靜看著那笨王吐血而死。這個笨王舉鼎而死的事情,不是故事,是真實歷史,。而“我國大王因掉進糞坑,卻英勇奇蹟生還…..”

達賴喇嘛說,”世上所有事都是比較出來的”。舉鼎而死的秦王,比起從糞坑逃脫,超越生死的我哥。豈不是要差到天王星去了嗎?

我們不要太欺負大王。當時他只是一個六歲的兒童。掉進糞坑到掙扎逃生的整個過程,對一個兒童而言,應該是很難以抹滅的驚恐經驗吧!

但對旁觀者而言,就像是一個默片的片段。平靜,安靜,無悲無喜。他戲劇化奇蹟似的爬出來,我們還是安靜地,沒有歡呼,無悲無喜。仿彿就應該是那樣的結局。但以真實而言,大王掉進糞坑與大王逃出糞坑,是幾千萬分之一的機率。幾秒鐘的片刻,生與死。兩個堅壁的國度。

這個生命經驗。在我這個人的意識底層。構築了一個荒謬而堅固的認知。

「人。是不會死的。」這個認知,在我意識裏,固化。成了定見。定見成了執念。執念成了信仰。及至今日,都難以改變。

一覺醒來

《卡夫卡‧變形記》一覺醒來,Gregor發現自己翻不了身。身體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甲虫。因為還不熟悉自己的身體。但是又擔心上班會遲到。變成甲虫這件事情,使得整個人生都變了,家庭,工作,所有的一切都得因為變成甲虫而完全不同了。

許多文學評論或是村上春樹的書迷,常常分析村上的作品與存在主義的關係。在村上春樹早期的短篇小說《夢中見‧K》。村上向卡夫卡致敬。

一覺醒來。K發現自己翻不了身。身體變成了一張玄關墊。變成了玄關墊,整個人生完全不同了。會計師來找他,發現他變成玄關墊,所以現在他不用報稅了。女朋友來找他,發現他變成一張玄關墊,所以他用不著車子,與一些身外之物的財產。他大方地讓女朋友拿走了那一切。因為變成了玄關墊,原本的煩惱壓力等所有一切也都消失了。最後。他請求女朋友將他移到女生宿舍的浴室門口。因為那是做為玄關墊最幸福的視角。

早年的文青都很瘋存在主義。「一覺醒來」這個梗,我看過很多人寫,也有人寫成:一覺醒來,發現自己變成黑人(原本是白人)。之類的。這種存在主義的文學格式,透過變成甲虫與玄關墊,探討著孤獨,人際的疏離,生命的荒謬等等。

人,不會無端端真的變成一張玄關墊。去西天取經的玄藏(唐三藏)是真的,孫悟空與豬八戒是虛構的。然而,小說虛構的人物情節與真實人生,畢竟還是有一條明顯的界限。

真實人生的事情有分為「不夠荒謬」和「非常荒謬」,按照所佔的比例來說的話,如果前者是一顆乒乓球那後者就是地球了。

2000年,CK發明了「儲氫合金」材料。

2000年,我從一個,廣告人/文青/家庭主婦的角色。一覺醒來。變成一個「氫氣人」。

這很荒謬,這時我還不是「志工氫」。如果「氫氣人」是蝌蚪,「志工氫」就是青蛙。

當時我並不瞭解我已經回不去了。但是有好幾年的時間,我非常不習慣「氫氣人」的角色,我真的希望這是一場夢。再睡一覺醒來,又回到我原來的身份。

在這幾年來,被「水素水」等「假氫氣」與無窮的騙子,人們對「氫氣」的認識被搞得亂七八糟。在我剛剛變成「氫氣人」的時間點上,「氫氣」不是這個樣子的。「氫氣」不是用來騙人的。

工業革命之後,短短不到一百年。人類敗光了這個地球。溫室效應造成的全球暖化,是人類的貪婪慾望,造成的「共業」。文明世界的人類貪婪的業力,將地球推到懸崖邊。電影「明天過後」的情節真實上演的時刻,已經在倒數計時。

「氫氣」。成為人類從「碳經濟」跨入「氫經濟」的一線希望。美國能源署(DOE)在2000年時發表了「40年氫能計劃書」。這是整個地球轉型跨入「氫能源」時代的指南。也是人類的「挪亞方舟」。

DOE「40年氫能計劃書」將氫能計劃分為五個項目(依順序) 1.氫氣怎麼製造? (氫怎麼來?) 前階段的氫氣以石化業回收氫氣(副產品)為主。後階段,氫氣來自於海水。2.氫氣怎麼運輸? 用「儲氫合金」運輸氫氣。3.氫氣如何儲存? 用「儲氫合金」儲存氫氣。4.氫氣的發電方式 直接氫氣引擎 燃料電池發電 5.氫氣整合應用 氫氣發電結合太陽能與各種再生能源發電。

美國能源署,清楚揭示了,人類要能夠轉型到「氫能源」時代,真正的關鍵是,「氫氣的儲存」與「氫氣的運輸」,這兩個技術關鍵必需靠「儲氫合金」。

如果還是難以理解? 我換一個方法說明。

我唸書時的商業學校,有實習銀行,所以學校斥資買了一台計算機(電腦Computer)。不要懷疑,就只有一台。那台電腦,整個體積是30坪大小。所以校長室旁邊設了一個大房間放置這一台電腦。我們去銀行實習時,在終端機前面,用一種長方型的卡片打卡來儲存資料。那個卡片上有許多細小的長方型小格子。樣子非常像現在去彩券行自己選號買樂透的單子,只是卡片非常厚是300磅的卡紙。

對於現在四十歲以下的人,那真的是上輩子的事情。你能夠想像資訊的儲存是用那樣的卡片進行工作嗎?如果那樣的卡片裝滿一台3.5噸的卡車。上面所有卡片儲存的資料,可能以現在一個64G隨身碟還裝不滿。很誇張嗎?古時候人說,學富五車,意思是這人讀的竹簡(當時資訊儲存工具)可以裝五台牛車。如果要下載這五台牛車上面載的資訊。以現在而言,應該不超過3秒。不到1MB就存完那五台牛車上的竹簡的資料。

現在懂了嗎?資訊的儲存是資訊電子產業發展的關鍵。

藍色巨人IBM發明了個人電腦Personal Computer,大概就是你現在桌上型電腦那個樣子。從一台Computer 電腦。到桌上型電腦Personal Computer。然後再有了筆記型電腦 Notebook。最後才發展到消費型電子產品,代表作就是你現在一天到晚滑來滑去的智慧手機。從三十坪大的電腦,到現在你手掌大的電腦(智慧手機)。整個資訊產業進步與發展的關鍵基礎,仰賴資訊儲存方式的改變與進步。

如果沒有Intel 發明的晶片處理器。將程式寫在晶片上(資訊儲存)。如果沒有台積電的晶元(晶片資訊儲存材料)。如果沒有硬碟(資訊儲存)。如果沒有記憶體(資訊儲存)。就沒有整個電子產業的發展。你也沒有手機可以滑來滑去。

結論是: 資訊儲存的材料(晶元)。是資訊產業發展的關鍵基礎。所以。懂了嗎?如果要發展「氫能源」產業,如果要用氫氣來救這個地球。如果氫氣要走入人類的生活。關鍵與基礎。就是「儲氫合金」。必須用「儲氫合金」來安定儲存大量的氫氣。美國能源署說得清清楚楚,別無他法。

現在知道我的痛苦了嗎? CK。我的先生。發明了這個奇怪的材料。

「儲氫合金」(儲存氫氣)相當於半導體材料的晶元(儲存資訊)。將「儲氫合金」封裝起來,成為「儲氫器」(元件),就相當於將晶元做成「IC」(元件)封裝起來變成「隨身碟」(儲存資訊)。

差別在於。如果人類退回五十年前。沒有資訊產業,沒有電腦,沒有手機可以滑來滑去。人類還是活得好好的。我們家的院子裏晚上還有許多螢火虫,天上還有滿天的星,沒有冷氣也不用吹冷氣,一把扇子可以搞定一個夏天。騙子很少。方圓十里都沒見過一個癌症患者。沒有資訊產業,沒有手機。人類還是活得很好。

沒有「氫能源」產業呢? 人類已經沒有選擇了。回不去了。不能換軌到零污染的「氫能源」產業。地球的滅絕已經指日可待。

我並不是要嚇唬你。有人說。沒有石油,沒有汽油。我們就退回到騎馬的時代吧。真是個好主意,我也想過這招。

在我已經心不甘情不願的變成「氫氣人」數年間,我的公司忙著進行各種氫能發電的設備開發。

小型的發電設備從1KW,美國太空總署(NASA)太空船上的氫能電力系統,到澳洲南威爾斯大學整棟建築,完全只用太陽能與氫能搭配供電240KW,到潛水艇的氫能電力300KW,到俄羅斯引進的直接氫氣發電廠 250MW。我公司成為全球儲氫器供應第一名的廠商,我公司的儲氫器佔全球95%市佔率。在瑞典舉辦的聯合國全球氫能大會上,美國國家實驗室的代表,拿著我公司的儲氫器,向全球的與會國報告,這個儲氫器是人類跨入氫能的唯一機會。(他們正式發函本公司。請求我司允許他們去聯合國報告)。

2005年2月16日,全球130國共同簽署的溫室氣體減量條約《京都議定書》正式生效。

2005年4月。台灣各大報紙頭版。出現一則由台灣中國石油公司刊登的二十全廣告。廣告上面寫著幾個大字「只有40年」。廣告說明了,石油只有40年,跟大家說了哦!40年之後沒有油可以開車,沒有油可以發電。請國民知悉。

我拿著這個廣告,給我公司的研發長法漢博士看。法漢博士是亞美尼亞人。但他來自俄羅斯國家科學院。他們這些科學家都是無可救藥的數學狂。

法漢博士聽我說明這個廣告。幾分鐘後,他拿下老花眼鏡,瞅著我,慢條斯理地用他的怪腔調英文說:「你們國家這個石油公司算錯了。只有40年是錯的。」

「哪裏算錯了?」我問他。

「油不可能只有40年。」數學狂開始發威。「當國際原油價格每桶60元美金時,開採成本在80元美金的油田就不會被開採,當國際原油價格每桶100元美金時,開採成本在80元美金的油田,就會被開採。地球上的原油蘊藏還非常多,不會只有40年。」(法漢博士預言成真。油價超過100元後。原本沒有人要開採的頁岩油。就開始大規模炒作)

法漢博士回答問題的邏輯性很強。沒有什麼好反駁他的。但他繼續拋出一個數據:

「應該說,只有42年。」

「42年是什麼意思?」我問他。

「42年是空氣,整個地球的空氣總量,計算出持續排放二氧化碳與濃度上限。」他淡定地說出他的結論: 「油。不會被開採完。但42年之後,空氣中的二氧化碳濃度已經無法讓人類呼吸,那是戴著防毒面具出門的時刻。」

法漢博士說完,就跟個沒事人似的,去泡他的咖啡。

我在會議室呆坐著。好幾個小時。下班了。天黑了。42年這個數據,太狂。我在這個數據上迷了路。怎樣都找不到出口。42年這個數據,太濃。比牛奶還濃的迷霧。用腳踢,也踢不開,一時找不到「水溝邊」。接下來很長的時間,我都陷在這樣的狀態之中。

“2005年的42年後(2047年)我們就要戴著防毒面具出門”。如何思考?有關我自己,3秒鐘想完,因為我沒有可能活到42年之後。

那幾天,我出門,在街頭巷口看到小朋友,蹦蹦跳跳的幼稚園小孩。我的心臟非常真實地痛了起來。42年之後,這些小孩子大約45歲。

我們這一代的大人,享受了人類有歷史以來最文明先進的生活,但我們偷走了孩子們的螢火虫與滿天星星,我們偷走了孩子們的藍天與奔跑的田野,我們正在偷走他們的空氣。我感到非常非常深的罪惡感,揮之不去。

問題是,我能做什麼呢? 我這個不甘不願的「氫氣人」能做什麼呢? 就算再怎樣努力,也不可能扭轉60億人的共業呀! 所以我就不做什麼嗎? 好像也怪怪的。這題是無解的。

認真算起來,我是60億分之一的罪人。每天我的心升起99次罪惡感,就會升起1次「關我屁事」這樣的念頭。「42年魔咒」,像個巨大的石頭壓在我的心頭。漸漸地,,「不甘不願的氫氣人」,變成「心甘情願的氫氣人」。

「氫氣」畢竟是人類的一線希望。「努力奮鬥不可能改變結果」「不努力奮鬥也不可能改變結果」。雖然我還是會經常想起「關我屁事」,但最後還是選擇「努力奮鬥」。

「只剩42年」與「還有42年」差別很大。

如果「還有42年」,又如果一時半刻我還沒死,如果「努力奮鬥不可能改變結果」的結果會在42年後發生,我總要決定今天或此時此刻,我該怎麼做?要努力?還是不要努力?至少在我離開這世界之前一刻,我不會因為「不努力奮鬥」而感到後悔。

2013年冬天,我因公務出差到杭州。離開的那天坐著車子往蕭山機場去搭機。車子開上了橫跨錢塘江的大橋。那是下午四點左右的時刻,車窗外的光線很暗,很怪。這次來杭州很怪,路上十個人有八個人戴著口罩。我跟CK每次來杭州都會在曲苑風荷的星巴克喝茶,那個位置上面就是航道,一邊喝茶一邊看得到飛機飛過。CK說,好奇怪,聽到飛機的聲音,卻一台都沒有看到。坐在開往蕭山機場的計程車上,我看到窗外是昏暗天色,往窗外看,錢塘江不見了。我轉身往車子後面看,車子後方的錢塘江大橋被霧霾整個吞沒。我的眼淚在那一瞬間奔流而下,怎樣都停不住。

OS:「數學狂法漢博士呀! 你算錯了!不是42年。比42年更早更快,你沒有算到的是霧霾,沒有算到人類的瘋狂!2005到2013…只有8年…已經快要沒有空氣了!」

一種末世的蒼涼感。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? 「努力奮鬥不可能改變結果」但我選擇「努力奮鬥」。在伸手不見五指的迷霧中走了8年,除了吃飯睡覺,都在為「氫能源」奮鬥。目標「不管怎樣努力都不可能改變結果」。交出了全部的自己。

你知道走鋼索的人嗎?一旦踏出踏上那條鋼索,不管盡頭有多遠,沒有辦法回頭。

蜘蛛絲

第一次讀到芥川龍之界的作品《蜘蛛絲》,憾動我心。作者取材自佛教故事《一根蔥》。

一日佛在蓮池邊散步。偶見蓮池下方的地獄,地獄中是沸騰的湯海,無數的罪人在地獄中湯海中浮沉呼喊,呼聲傳上天際。佛見其中一個罪人,佛知道他,大盜犍陀多,佛記起這大盜雖然做惡無數,應入地獄。但他也曾做過一件善事,他在森林中,原本要抬腳踩死一隻蜘蛛,但大盜動了一念之仁,放過蜘蛛一條命。

佛想起大盜也曾有一念善,應救他出地獄。佛舉起手,只見佛的指間,緩緩垂下一根晶瑩惕透的蜘蛛絲,一路垂到地獄…..湯火之上,痛苦惡鬼犍陀多見到蜘蛛絲,一把抓住,往上爬…. 蜘蛛絲竟能承受他的重量,犍陀多拼命往上爬,延著蜘蛛絲爬出湯火地獄….他拼命爬….上方就是天界….而…湯火地獄中其他的罪人也跟著抓著蜘蛛絲往上爬,那蜘蛛絲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罪人,竟沒有斷,這細絲能帶著所有的人出地獄。

犍陀多就將爬上天界之時,他突然往下望,只見那絲上攀著無窮無盡的人,要跟著他一起離開地獄。他突然暴喝: 「你們這些罪人,這根蜘蛛絲是佛來救我的,你們憑什麼隨我爬上來,快滾…..」此時瞬間,蜘蛛絲從犍陀多手中啪然斷了,大盜與所有的人跌回湯火地獄,

極樂淨土的蜘蛛絲,依然細細的,閃著一縷銀光,半短不長的,飄垂在沒有星月的半空中。

這個故事深深震憾我,並不是那個結局。眾人跌回地獄的結局真的一點都不重要。而是那根閃著銀光的蜘蛛絲。那是善念吧!微弱的蜘蛛絲,卻有著無比強大的力量。蜘蛛絲。令我神往。仿彿在灰暗的迷霧中見到那一縷銀光。

至於,犍陀多這個王八蛋就不用浪費時間去理他。

2005~2013。這8年間發生了很多事。從我公公罹癌,全家人罹癌與康復。後來送出去400萬瓶氫水給癌症 中風 自體免疫的氫友們,幫助了3萬名氫友重獲健康。

我從心甘情願的「氫氣人」轉變成「志工氫」。

有人問我為何會送出400萬瓶低氘氫水及與3萬名患者結緣?以大數上來看似乎不可思議。都是不太可能醫好的重症者呀!?

我多半回答: 「因為他們不是一天之內出現的。今天來了一位重症者。希望能夠要一箱氫水。怎麼可能不給呢?明天來了兩位,重病的苦難相較於幾箱氫水…怎麼可能不給呢?就這樣…..一路奉獻了…..」

但以財力,體力,能力而言,這都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。但只要聽到有人受著苦,重病著。我的心。就會閃起那根蜘蛛絲的銀光。

跟你們說這個秘密吧!

當我知道,這幾十年來,我享受的文明進步的生活。建立在。偷走了孩子們的,藍天,田野,星星,與螢火蟲。即使是60億分之一的罪人,我仍是罪人。

為什麼上天會將「氫氣」交到我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傢伙手中? 佛祖不也將那根晶瑩惕透的蜘蛛絲送到「大盜犍陀多」的手上嗎?

「氫氣」就是那根蜘蛛絲。而我。就是爬在最上面的大盜犍陀多。是的。好幾萬人密密麻麻地隨著我爬上這根蜘蛛絲,它沒有斷,它有機會帶著我們離開苦難。善念,在每個人心中閃著一縷微弱銀光,。迷霧中,那唯一可以依循的鋼索。

孩子們。我真的很抱歉。讓你們失去了芬芳的田野,澄淨的藍天,滿天的星光與螢火虫。讓你們只能一天到晚滑手機。我真的非常抱歉。而窮我一生,我應該沒有能力可以還給你們這被我們偷走的一切。

我是爬在蜘蛛絲最上面的大盜犍陀多。這些年,科學的訓練,教育了我一件事「工程師要有偵錯與除錯的能力。」我往下望著密密麻麻無窮無盡的人們,攀著這一縷蜘蛛絲,人們可以離苦,我不會犯下那個錯誤。

因為這一次,「大盜犍陀多」已經變成「志工氫」。而「志工氫」。沒那麼笨。

結語

2014年之前,只奉獻低氘氫水給需要幫助的氫友,這一整段時間是「志工氫」的藍色時代。2014年間,有人利用製氫機給人們呼吸,造成了許多患者或健康人中毒。這些中毒的人來找我們,需要低氘氫水解毒,也希望能夠呼吸到沒有毒性的低氘氫氣。我們也盡力奉獻與幫助他們。

奉氫站是怎麼來的呢?

當然不是因為規劃了要設立一個奉氫站而去成立的。

那些因為被製氫機傷害,又被低氘氫水與低氘氫氣幫助解毒的人們。沒想到他們大多是病人,也有許多是癌患。解毒了之後。他們又跑回來,還是希望能夠得到低氘氫氣與低氘氫水。我們就讓他們天天。並將一個新的辦公室捐出來,做為氫友與患者們聚會的場地。

我們將原本奉獻氫水的資源,移到這個場地。供應每天來的許多氫友與患者。

因為資源有限,我們仍然如過往一般。只接受 癌症 中風 自體免疫三種患者。

巴金森症與罕見疾病。也同樣接受。

在這裏。資深的氫友會主動協助新來的氫友。大家都是患者。康復的患者也會帶著他的患病親友來。這個場地,像是一個氫友們互相鼓勵的「病友會」。

場地租金,奉獻人員薪資,低氘氫氣與低氘氫水等物資,維持場地運作的費用,每個月約為35萬元。由我的公司提供捐贈至今。

由此進入了「志工氫」的「玫瑰時代」。

來到這裏的病友愈來愈多。人們因為相互鼓勵而生信心。

患者在這裏的責任是「來此看著人家康復/也康復給人家看」。低氘氫水與低氘氫氣,只是一個輔助。

「志工氫」與現場奉獻人員的責任與工作只有「奉獻」與「祝福」。

「因善而生,氫動我心」。這個團體因為這樣而逐漸成形。約半年時間,我們都不知道怎麼稱呼這個團體。像一種「沒有名字的愛」

2015年二月底。為了方便於大家溝通,於是將這個團體稱為「奉氫站」

2014~2019年間,因為人人幫助人人。有13500名患者因為心中的善良,與彼此的祝福而在此康復。

這些感人的故事,將書寫於「氫動我心」第二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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