智客善良股份有限公司

生命中有一些事情是無法預期的,但應該大多數的事情是可以規劃的。

你總可以規劃,例如:你要不要讀大學、你會不會去賣牛肉麵…依此類推。

但921地震,是無法預期的。

1999年之前,我有幾個朋友。其中一個是一位快五十歲仍然單身的朋友,我們私下稱他「音樂圖書館」。他是那種可以把所有的錢都拿去買CD,沉浸在古典音樂的世界的人。

也許因為這樣,他始終沒有結婚。他是一個客家人,三代都是只有一個兒子,他家在地方上算是望族,他祖父是地方學校的校長、士紳。百年前,他祖父年輕的時候就拉著一手小提琴。

雖然他祖父在世時,懸賞300萬台幣,給他的結婚獎金。他嘴上嚷嚷著,要領那個獎金,300萬耶!但直到他祖父過世,他都沒有領到那個獎金。

只是守著他那一屋子的CD,繼續當他自己的「音樂圖書館」。

1999年,我在台中,住在14樓的房子裡。麻園頭溪流到我的房子前,剛好轉了一個直角。樓下就是長長的綠園道,我的臥室看出去,不遠處是中山醫學院,天氣好的時候,可以看到中火的五個煙囪,那邊是海。我的書房看出去是一片開闊的天,遠遠處是大肚山的丘陵。

CK當時在台北工作,我在台中開了一間小的廣告公司/家庭主婦/文青。我與我的狗,西施犬—來喜,一起在台中生活。

大多數的時間,我都在書房的電腦前面,只有睡覺才會回到臥室。我的臥室只有一張床,一台巨大的電視(當時的電視都是一種大木箱那樣的東西,約有幾十公斤重)。還有一支室內電話機與一支電風扇。我的書房是三面牆上到屋頂,滿滿書的書架。

一封信 扭轉了我的命運

921那晚,深夜一點多,我正在書房電腦前面工作。電話鈴突然響了。因為電話在臥室,所以我移動到臥室坐在床上,接起電話。是「音樂圖書館」—我的朋友。

「抱歉,這麼晚打擾妳,並沒有什麼急事… 」語氣中有點不好意思,真的很晚了呀。
「我知道妳應該還在工作,有一件事情困擾著我,想了很多天…」他繼續說著。
「沒關係,我還沒睡,在工作,什麼事情呢? 」
「我鄰居的兒子是個國中生,他知道我這邊有20000片古典音樂的CD,有時他會來借CD。上週,他寫了一封信給我,意思是說,你有20000片CD,卻只有2支耳朵。你已經50歲了,就算你活到100歲也只剩下18250天,就算你1天聽1張CD,也還有1750張CD你不可能聽到。與其如此,你可否將你聽不到的那1750張CD找出來,一起借給我,我想在我爸的店子擺攤子賣2手CD,賺到的錢我會分你一半。」

電話裡他描述這件事。「我看完信想了好幾天,我覺得國中生講得有道理。」

「那你就借他呀! 」我說。來喜在我床邊舒服地趴著。
「問題是,我應該活不到100歲,活到100歲是國中生的假設,但是如果我活到70歲,照國中生的邏輯,我就應該借他11050張CD,而不是1750張……」

電燈閃了一下,來喜很誇張地跳起來,像閃電一樣地竄逃,一秒不見。

「我願意借他CD,但是…」他在電話中繼續說著「我們很難估算,會活到幾歲…」

電話斷了。

是我頭昏嗎?屋子上下震動了一下。然後,左右搖晃了起來。我眼前3公尺的電視櫃上面那台幾十公斤重的電視橫空朝我飛來…

燈熄了。整個屋子開始了一種難以想像的劇烈搖晃,真的沒有辦法想像的搖晃,完全就像把那個屋子放在手搖杯的杯子裏,在放在搖搖機上面那樣用力搖晃甩動。而我在那個黑暗的屋子裏…時間變得漫長無比,好像被搖了一百年那樣長…許多畫面閃過我眼前…在那個時間裏…我想,這是死亡吧!

1999年,是陸沉嗎?還是世界末日?

在第一次劇烈搖晃暫停下來那一秒,我還在呼吸,電視沒有砸到我…我還活著……

黑暗中,伸手不見五指,我試著爬過障礙物,移動到窗邊,我想撥開窗簾…手卻嚴重颤抖…屏住呼吸…我想看14樓下面的土地…是否已經沉陷…

第二次的劇烈搖晃又開始了,在那個漫長的搖晃過程中…黑暗中…不停傳來的巨大聲響…我想著…如果我能逃出這個屋子…我應該帶著什麼? ……我的筆電…在背包裏,還有錢包…如果你被放在手搖杯中狠甩…大概也只能想到很有限的…。

搖晃停止了。我的背包在書房,在黑暗中跨過障礙物,爬到書房門口,門被卡住了,打不開….我用全身力氣撞那個門…被我撞開一個15公分的縫…書房發生什麼事?

所有三面牆上的書架與厚重的書全部往中間倒,倒在我工作的那個位置,如果我當時坐在那裏…我已經死了…

人生還是會有幸運的事,就是當我試著爬進那個慘不忍賭的書房時,我的背包被甩到靠近門的位置,我爬進去3公尺就摸到它。

我逃出那個屋子,在黑暗中一步一步走下十四層的樓梯。走過中庭時。四周巨大的建築像怒吼的巨人,搖晃發出巨大吼聲,這些建築要垮了,但我只能安靜穿過它。建築上的窗子、玻璃,往下不斷墜落,而我只能安靜穿越,那一小段中庭的路,比台北走到高雄,還要遠…

整個災區的人都逃出來,聚集在綠園道,草地上滿滿都是人。四週有許多倒塌的房子。黑暗中,人們像難民一樣坐在綠園道與人行道。滿滿的人在我身旁,我看到一個女生跪在草地上禱告,陸陸續續有人跪下來禱告,也許不同的神。

救護車的聲音不斷傳來,不時有閃著燈的救護車從我們眼前急駛過去,除了救護車的聲音。草地上坐著跪著密密麻麻數千個人。在巨大的安靜中…..

人在這種巨大災難的當下,腦子是無法思考的……

但,我想到,我忘了重要的什麼…我的狗!來喜!我是沒有親人朋友的,我有高功能自閉症,來喜跟我相依為命。

黑暗裡的光

我走到大樓前,即將倒塌的大樓,拉起了封鎖線,我看到一樓7-11的店員連門都不關,逃之夭夭。地還在震。
「小姐妳不能在往前走哦! 」負責任的大樓管理員檔住了我。「樓有可能要塌…」
「我的狗還在上面」
「妳幾樓?」
「A棟14樓」
「妳不能上去,我們也要撤了,隨時都會塌的。妳看,地還在震!!!!」
「我的狗還在上面」
「妳阿公在上面妳也不能上去呀!太危險啦!等下樓塌了會死在裏面啦!」

我跨過封鎖線往裡面跑,跑過那個怒吼的中庭,沒有電梯。我在黑暗且不斷狂震的樓梯中一級一級走上14樓。

逃出來的時候,我有把大門帶上,那個大門幸運的還沒被震歪。我推開大門。屋內一片漆黑。我蹲下來,望著那個漆黑的空間。我知道屋中所有的物件都砸在地上。我進不去。來喜在停電前竄逃出去。不知躲在哪一個房間。那些狂震當中,牠是否已經被倒下來的雜物砸到?

蹲在門前,面對著漆黑與進不去的屋子,無助,眼淚掉下來。震動又來了。

「來喜!」我輕輕喊了一聲。

黑暗中,突然有一道白色的光,一坨3公斤的小生物。幾乎像用飛的一般,直直奔向我,彈射地撲進我懷中。

在強震中,我緊緊抱著牠,再慢慢走下14層黑暗樓梯,與怒吼的中庭。

那一夜,我抱著來喜,與幾千個受難民眾,一起坐在黑暗的綠園道草地。

遠方的中央山脈。東勢新社那個方向的山上。閃著地震光,照亮天空。

人生中有些你怎樣也不願意失去的,狗生也許也是。只有在當你覺得要失去他們的那一剎那,才會出現能夠跨越一切的「勇敢」。

感恩 奉獻

很多年後,我因為奇妙的機緣成立了奉氫站,我也成為志工氫。因為奉氫站只收重症的患者,癌症、中風、自體免疫疾病、巴金森症與罕見疾病。

許多來自世界各地的氫友,都是由親人陪同來,天天來吸氫氣。直到2018年。奉氫站已幫助了超過13,000位重症患者。在病痛的苦難中,我經常在氫友與氫友家人的眼中,看到當時來喜奔向我時的那道白色的閃光。

來喜,牠是一隻非常勇敢的狗。

921大震,2,444人罹難。我常常想起那個借CD的國中生,如果沒有他,我可能已經死了。

我當然不可能知道與認識那位借CD的國中生,他當然也不會知道他寫給「音樂圖書館」的一封信,竟然間接地造成了我沒有在大震中被書房的書架壓死的原因。

「音樂圖書館」曾經提過他的大妹,一位優秀的護理長,在三總服務。
「她是非常棒的護理長!她照顧過數不清的病人。在她檢查出大腸癌時,她的同事們醫生們,幾乎組了一個夢幻團隊來救她。最好的醫生、最好的藥、最好的醫療資源,但是不久她還是走了。」
「那一年癌症死亡人數是—46,778人。」他說到這裡,眼睛黯淡了下來。
「我妹妹死了,她變成46,778人其中之一,人死了就會變成了一個數字。」如果沒有那位借CD的國中生,921的死亡人數會變成 2,445人,我會是其中一個數字。

因為家人罹癌,才在我們台灣的實驗室開始做些氫水。家人改善康復的消息傳了出去,很多患病的人來跟我們要氫水。來索取的多半是重症的患者、癌末的患者,那是我沒有辦法拒絕的事。這些癌末患者,都不是我認識的人。他們也不認識我。我不知道這個低氘氫水能夠幫助患者多少?我將這個奉獻當成一種祝福!
從開始送低氘氫水,至奉氫站成立之後,將低氘氫水移至奉氫站去奉獻氫友。一共送出去400萬瓶的祝福。有3萬名重症患者得到幫助。

Back to Top