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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21災後,災區呈現一種很特殊的現象,所有的草地、空地、路邊滿滿的全都是帳棚。沒有人敢住在屋子裏,因為地震隨時在發生,不斷的餘震。

住在房子裏的人,因為腦子也都震傻了,隨時會覺得地在搖。家家戶戶都會自製地震感測器─就是用寶特瓶裝半瓶水,放在地上。如果覺得地震,就快看那瓶水,如果瓶中的水在晃動,就是地震,水沒有晃動,就是腦子在震。

我跟著公司同事一起開車回埔里,塞在綿延不知多長的車陣中,我們前方是載滿棺材的卡車,後方是看不到盡頭,載滿棺材的卡車。

重災區裏面有許多大型的帳棚,用來集中災民。我的同事從第一個帳棚找起,找到第24個帳棚才找到他的父母。

CK雖然有回來台中看我,我們安頓了他的父母,但他仍要回台北工作。所以我就帶著狗,晃晃悠悠當我的災民、住帳棚、吃慈濟煮的素粥,每天晚上在草地上看星星。

愛管閒事的過動兒

我認識了草地上其他帳棚的一些鄰居。楊─他是個45歲左右的男人,他是做傳銷教育的,很活潑的一個過動兒。他家在高雄,有個不得了的好太太,是個老師,小孩子照顧得好好的,他反正20年來都在到處趴趴走。他發現我在行銷上很有一套,就說要跟我學,人前人後叫我師父。他比我年長許多,他的軍校學弟常來帳棚看他,他的學弟就叫他學長,他叫我師父,會把我叫老了,於是我就跟著叫他學長。

震災幾個月後,空地草地上的帳棚也漸漸消失,人們回到了正常生活。後來我上了台北,跟CK一起工作。雖然氫氣我是陌生的,但每天工作學習,也就熟了。

家人罹癌康復過程中,很多人來跟我要氫水。

其實,為了讓被奉獻的氫友能夠快些康復,減輕我們的負擔。我們改良了只是加氫氣的水,製成低氘水再加氫氣。也找了公版的玻璃瓶。所以當時我奉獻給氫友的,就是低氘飽和氫水。

有一天,我翻舊資料,翻到學長的電話號碼,一時想起來,就打給他。他接了電話,聲若洪鐘。還是那個愛管閒事的過動兒。我們彼此問候了近況,我問他在台中還是在中國呢? 他說在高雄。

「蛤?是回去渡假還是長住呢?」
「在高雄住了好幾年了!」
「蛤?轉性了嗎?」我問他。
「不是,是身體有些微恙。」
「啊?是嗎?身體有什麼問題嗎?」
「沒事!好的很。勿念。」
「學長,我寄一箱水給你,你每天喝一瓶。」

他問那是什麼? 我說一時說不清,就是水,你喝就是了。

一個月後。

那時高雄有一位很可愛的黃董。他想要知道氫水有什麼效果。他找了300個民眾,他出錢請大家去驗血,把數據留下來,然後他出錢,每個人送一箱,一天一瓶。開始做這實驗的第一週起,他邀請我去高雄,參加他們的心得報告。

因為那天要下高雄,我就打電話給學長,說,我來看學長吧!

「不用。不用! 我去高鐵站看妳,我們在高鐵站聊聊。這樣妳不用跑來跑去。」

我去到高鐵站時,在星巴克門口等了十分鐘,一邊看著往來的人。

形形色色的人呀。遠方有一個很漂亮的外勞推著一個輪椅。輪椅上有一個重癱瘓的人。那外勞看得出是外勞,但很有氣質。他們前進著,到我面前停下來。

輪椅上的重癱者,仰頭,對我露出7顆牙齒的完美微笑。

我定定看著他,從疑惑…到驚訝…到不能置信…悲傷…大概花了20秒。

癱瘓者,是學長。

「學長?!」他笑得很燦爛。
「為什麼?變這樣?這是微恙嗎?」
他的聲音還是很洪亮:「我摔斷脊椎5、6、7節,頸部以下完全癱瘓,頸部以上,嘴能動,謝天謝地,我愛講話,不能講話會死。」

看著他,我想起美麗人生電影裏面,在集中營中仍然嘻皮笑臉演戲給兒子看的爸爸。

苦難中的嘻皮笑臉,呼,很感動。

「那你近來好嗎…學長?」
「我正要跟妳說呢!妳寄來那個什麼水呀?」
「怎麼呢?你喝了嗎?」
「我喝了一個月呀!但是我昨天挫賽…拉肚子。」
「請問學長,拉肚子是很奇怪的事嗎?」我問。
「對你們不奇怪,對我們癱瘓的人很奇怪呀!我是不能大便的人呀!有一個前總統夫人,本來要去坐牢,也是因為不能大便,所以就不用去坐牢,她還半身癱哦。」
「那你平時,怎麼大便?」
「我們癱患者,腸子是不蠕動的,所以糞便會堵在腸子中,變成像石頭一樣硬的糞石,每天要吃30顆軟便劑去軟化糞便,然後還要讓看護戴手套進去挖出來。」
他說這段話的時候,還是笑嘻嘻的,我卻想哭。

正常的人,每天大便是再尋常不過的事。但是,對癱瘓的人來說,大便就是一場艱苦而缺乏尊嚴的奮鬥。

「妳懂了嗎?因為我不能大便,所以挫賽很奇怪。」
「所以,你昨天還是吃了30顆軟便劑嗎?」
「是呀!」
「那你今天不要吃軟便劑試試看,好嗎?」

第二天,學長打電話通知我,他第二天正常排便了。

太好了!祝福他!真的。能夠正常大便是一件幸福的事。

「我忘了跟妳說一個事。」他又說:「我癱瘓之後,併發症很多,有一個乾眼症,我的眼睛很快會長出很多眼屎,每半個小時長出的眼屎糊住我的眼睛,每半小時要清一次,現在不知為何,這個情況消失了。」
「好,我瞭解了。」
「我還要跟妳說一件事!」愛說話的學長又出現了:「我去醫院復健,認識一些跟我一樣的脊椎損傷病友,我們稱為髓友,妳可否寄水給他們,讓大家大便都正常?」

雖然摔到只剩一張嘴,學長還是學長,多管閒事,熱情的過動兒─學長。

那之後,我開始每月為他們(髓友)寄水。我知道不可能讓他們重新站起來,但大家都能夠好好大便,是一件幸福的事,祝福他們。

學長教會我一件事,低氘氫水可以讓髓友好好大便,雖然還不知為什麼。

後來送的水多了,很多腸胃蠕動不好的老人,都會跟我說,大便變得順暢。

那就好,是好事。

為百年國慶而活的掌旗手

一個月之後,學長又打電話來:「我有一個軍校學弟,肺腺癌,已經擴散到腦了,他從屏東到台北榮總看診。我想帶他到你那公司去,可以嗎?」

「你能上台北呀?」
「沒問題,我可以坐高鐵過去,我學弟自己過去。」
「哦!好!」約定的那天,我派車到高鐵站去把學長接上車,與看護一起載到我公司。在他學弟到達之前,學長聲若洪鐘,口沒橫飛地說著他們的英勇事蹟。
「我學弟身體呀,是他那一期最好的一個,又高又壯,體格沒話說,他是掌旗手,站在第一排中間的那個掌旗手…那可是不得了的……你不知道那個踢正步…」

然後,他學弟到了。我看到他學弟任先生,看著他進我辦公室,再回頭看看學長。

我心裡OS:「學長講話可以不要那麼誇張嗎?搞得我很亂。」

我公司開幕以來,任先生是第一個躺著進我辦公室的人。請問一個正常的辦公室,有哪個客人會躺著進來呢?

「因為他已經沒有辦法坐著了!」任先生的妻子微弱地說明。

醫生切開他的腦,像栗子那麼大的腫瘤有7顆,小顆的不計其數,醫生縫回他的腦。

醫生應該請家屬準備辦後事了,所以他們要回屏東。因為熱心的學長。所以被拉到我這裡。任先生躺在擔架上,臉是灰色的,已經看不出表情,整個臉好像慢慢溶化淡出,那時候快要過年了。

任太太說:「我們讓兒子元宵前結婚,他要看到兒子結婚……」任先生動了一下,兒子結婚觸動了他嗎?他虛弱搖頭,要說話的樣子,我們大家靠近他。

「要…要…看到民國100年國慶……」這個垂死的人,他想看到100年國慶…但…當時是民國99年初。

我讓他們帶走一箱水,他們就坐著救護車回屏東。不知道能幫什麼,只有祝福。

任先生回屏東的途中,一段插曲。是任太太事後告訴我的。

因為肺癌病了很多年。他是退伍軍人,都在台北榮總看診。每次看診完回屏東,經過鹿耳門,都一定要去拜媽祖廟。

這一次,心裏想著也許是最後一次了,所以救護車經過鹿耳門,就進去拜媽祖。

任太太把氫水放在媽祖的案上,燒香博杯問媽祖。是否平安?沒有杯…任先生在旁邊說:「媽祖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!」任太太再求了一次,也告訴媽祖「這是氫水。」請媽祖保佑任先生平安。搏到了聖杯,也得到了媽祖的祝福。

任先生回屏東之後,我每個月都為他寄送一箱低氘氫水,只有他的低氘氫水是500c.c.,其他所有的人,都是一瓶250cc的。

為了他,我們找了特別的瓶子與紙箱。因為他是我第一個見到的垂死的人。

民國100年國慶。我想到這位怎樣都要看到中華民國100年國慶的旗手。

我撥了電話給他。因為每個月會寄水給他,所以我知道他活著。

「任太太,任先生在嗎?今天是民國100年國慶!」任太太接的電話,熱情而輕快的語氣。
「啊!是呀!他去釣魚啦,他回來我再叫他給妳打電話!」祝福,還是祝福。

任先生來的那時是早春,那年春天快要結束的時候。

救命便利貼

我接到一通陌生的電話,電話那端是一位低沉溫柔的男士的聲音,他是張先生。

他說明了他住在嘉義,他的妻子生病了很多年,是自體免疫疾病,那是我第一次聽說這個病。他的妻子最初在嘉義基督教醫院看診,後來嘉基的醫師說沒有辦法,就將他們轉到北榮。

他說他的妻子這多年來,病得愈來愈重,不知吃了多少藥。身上都是藥毒,排不出來,全身潰爛,長滿膿瘡。我好奇,他為何打電話給我。我對這個病,一無所知。

他說:「北榮的醫生,搖頭說沒有辦法。然後,醫生拿了一張便利貼,寫下一行字給我,上面是這個電話號碼。」

「張先生!我了解了。」我不知道北榮的哪位醫師,我也不想問他是哪一位醫師。
「張先生,我們不是醫師。我們不知道怎麼協助您。請您不要放棄,繼續就醫,我們有這個水,還有祝福! 我寄水給您吧! 」
「可以一次寄六箱給我嗎? 我太太,真的非常嚴重。」我想了兩秒說:「好!」

那之後不久,張先生給了我們一些回覆的進度,每次聽到他的聲音,都可以感受到他對妻子的愛。

後來的很多年,我一再一再接到類似的電話或來信。我應該是這個世界上,見識過最多愛妻先生的人了。我們將自體免疫疾病,加入了我們奉獻的項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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