智客善良股份有限公司

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一點偏執狂,我也有。你們不會了解自閉症的人,在中國,自閉症叫「孤獨症」。

我住所,有一條室內電話線,但沒有電話機,沒時間去買。因為我也記不住自己家裡的電話號碼,所以也不會留室內電話給別人。就算買了電話機,它也不會響,那支電話機會覺得他自己無用武之地,也許會生病……

你覺得這樣想很怪嗎?

還是文青的時候,我買了一雙粉紅色的襪子,襪子上面有米飛兔。穿這雙襪子,就覺得一整天都很幸福,後來不小心遺失了一只。剩下的那只,就一直安安靜靜地待在放襪子的抽屜中。

每天早上出門前,要穿襪子時都會打開抽屜,那孤獨的粉紅色襪子就看著我,我看著它。我所有的襪子都是白色的,那一只粉紅色的襪子看來很顯眼,是我害它失去另一半,很對不起它。我也曾考慮,是否為了彌補這個過失,就穿著一支襪子出門。但我沒有這樣做。

後來我只買一模一樣的襪子,之後,就不會發生襪子少了一只的問題。

如果不是因為工作或志工的角色所需,我幾乎不太說話,是省話那一型。所以對於能夠淘淘不絕話很多又說得有滋有味的人,我就油然生起一股莫名的崇拜,因為自身欠缺與做不到的事情,就對有那樣本事的人很崇拜。

學長當然是我的偶像之一,他很愛講話,講起話來那一剎那,就像有八十萬火的光打在他的臉上,令八竿子打不出個屁的我,很是神往。

變型金剛…有爸爸嗎?

安靜的時候,我常常想些哲學性的問題。例如,變形金剛有沒有爸爸?

變形金剛是變形金剛起源於施比頓星球的超級機械生命體,是生命體,就一定有爸爸。

大黃蜂就不說了,柯博文第一集還好,第二集到第五集,好像他從頭開始就一直很倒楣,被打得很慘,一直要演到最後十分鐘才會突然變成極為神勇,立馬把壞人收拾乾淨。

我知道劇情都要這樣寫,要虐心。要讓好人受盡委屈與一切折磨之後,要到壞人壞到不能再壞,好人弱到爆,被打到爆…然後再不知為何地大反差…

第一集第二集這樣,也就算了,第三集也要演到最後十分鐘才恢復厲害,實在很奇怪,不合理咩。

每次看得很煩,都會想說,柯博文有沒有爸爸呢?柯博文的爸爸是不是應該比他要厲害呢?我每次看到柯博文被打成豬頭,斷手斷腳,就會想到這一題「變形金剛有沒有爸爸呢?」他是機械生物,應該有爸爸,他爸怎麼不教教他呢?變形金剛的爸爸,比他強大許多吧!我猜。

CK的爸爸,我的公公,他真的很厲害,他是一直很厲害,不會等到最後10分鐘。

CK是個科學家,因為年紀的關係,他是不大碰電腦的。

我公公快八十歲時,我記得那是美國911恐怖攻擊發生前的幾個月。我公公說他要學電腦,他兒子那時才四十幾歲,就不肯碰電腦,我公公是快八十歲的人。

我去電子街幫他買了一組電腦,比較便宜的那種。我把那台電腦的桌面做了一些修改,例如:把每個圖示都放到最大、Word 改名字叫做「寫字台」,那時微軟收發郵件的outlook 改名叫「郵局」…諸如此類。那時的通訊軟體是MSN改成「會客室」,他若不願學打字,可以直接用右下角的小鍵盤。

反正就是搞定一個老年人用的電腦桌面。

在那個時代,老人學電腦的很少,大多數40歲以上的人都有電腦恐懼症。在我們的社區,當時有一個學習教室,也擺了一些電腦給兒童學習。

有一天新聞即時播出某電腦病毒肆虐全台灣,我正好在學習教室上課時經過,就看到有幾個媽媽,歇斯底里地像抓小雞那樣把她的小孩抓出那間教室,一邊還說:「有病毒呀!你這孩子懂什麼…會傳染的…」

那個年代就是那樣。

我自己使用電腦是從286開始,然後386、486…一直到他們放過我們為止。

我應該是中華民國寫作的人口中第一個使用電腦的人。那真是有趣的年代。現代的人很難想像一個沒有microsoft的時代,比爾蓋茲還在讀大學,沒有Windows作業系統。我們用一種叫做PE2的作業系統,用一種叫做霹靂卡(不是布袋戲)的東西打中文。PE2列印是需要下指令的,我不會下指令。為了打出來的文件能被列印出來,我僱了一個男孩,他的工作只有──幫我列印。

後來有一天,他突然跟我說他要辭職,當天就不幹了,我問他為什麼?

他說這個工作太無聊,他交了個女朋友,要結婚,就走了。

他離開後我到書店去買了一本教Word的書,當天就學會Word,自己列印。

我公公學習電腦就在那之後不久,他真的算很先進也很天才的老人。我教他電腦的第一天,那時是用一種很大片薄薄的磁片做資料儲存,所以有個磁碟機的按紐,一按就會伸出一片板子,放進磁片,板子就會縮回去,像現在光碟機那樣。

「第一課,這個是磁碟機,不是茶杯架,不能把茶杯放在這上面…」真的,我有個同事,來上班直到離開的半年間,他的電腦上那個磁碟機的盤子上都放著一個茶杯。全公司的人都沒有去提醒他。這不能怪他,那個磁碟機的盤子太像莒光號的茶杯架。

我公公第一眼就看上了MSN,他要玩那個,他不會打字,他要跟他孫子通話,那時MSN是可以通訊的,如果裝上一個鏡頭,也可以做很模糊的視訊,因為他要看他孫子,所以,他立刻學會了MSN。

然後,他要求我去幫他買攝像頭,他要看孫子。

第二天我還沒去電子街,他又打電話給我說,他要看鄧麗君光碟片,他需要一個高級一點的音箱,還要木頭的。不到半個月,我公公電腦已經連升了好幾級,他已經是最高等級的配備,他說他要掃描,那時掃描機與印表機是分開的,我為他買了一台兩萬元的掃描機……這真是個很棒的老人呀!八十歲的耶!

我公公右手的食指少了一節。我從來不敢問他這件事。那個事情應該是發生在他與我婆婆年輕的時候,傳說中不知道為了什麼事情發誓,也許賭氣或是為我婆婆不高興什麼,他自己切掉了那跟指節。

有沒有?日本三口組黑道的畫面出現了吧!在我們有限的想像中,切手指的情節只會出現在黑道電影中,不是嗎?一個人要有怎樣的決心,去切掉自己的指頭?真的切掉哦!

你們現在知道我公公的厲害吧! 學電腦真的不算什麼。因為切指頭的這件事,我真的覺得我公公很愛我婆婆。如果以這個標準而言,我公公的兒子CK,對我的愛……真是差到天王星去了。

一夜白頭後的曙光

我公公九十歲得的癌症,三年後康復。但我婆婆不小心摔了一跤,連串引發心衰竭、肺浸潤,很突然地走了。

當時我跟CK在台北,公公在台中,想將他接上台北,他不肯。我聽說過,兩個老伴,有一個先走時,另一個有很大的可能也跟著就走了。

我公公當時就是這種情況,他的臉突然間變黑,頭髮一夕之間白了。他像突然間老了二十歲一樣,整個人衰弱到不行。我眼看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,我問他:「爸,你要不要吸氫氣?」那時我已經學會了一些吸氫氣的方法。

他沒理我,我也不管他。後來我從台北帶了一個儲氫器,放在公公的床頭,也把工具鼻管等,放在那邊,也寫了一個說明的字條。

「爸爸!這個儲氫器是你兒子做的。這是說明,你不舒服就吸一點氫氣。」我還說: 「爸,你為何都不喝氫水了呢?」
「你媽都死了,我喝什麼水呀!不喝不喝,走開。」
「你不喝沒關係,但你要每天供媽媽氫水呀!記得燒香…媽走之前都還天天喝氫水,一邊喝一邊說,這是我兒子做的,你要供媽媽氫水啦。」

因為不放心,我們幫他請了一個外籍看護,叫做阿瑞。

幾個月後,CK從台中回來,跟我說:「我爸變了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他變得很年輕,好像身體好很多,臉上的黑斑也少很多。」
「表示他心情已經平復了!」我說:「那外傭還好嗎?」
「她很好,也胖了一大圈。」CK說。「我爸每天煮飯給她吃。」
「不是應該她煮飯給你爸吃嗎?」
「她是外籍看護,不是外佣,請尊敬點…」他一本正經。
「好的,好的。失敬」
「我爸說阿瑞煮的飯他吃不慣,但我爸煮的飯,阿瑞說很好吃,所以我爸就天天煮給她吃。」
「哦!!」

後來我回台中,果然看到我公公真的變得年輕,臉也光光的。很有精神。

原來煮飯給外籍看護吃,讓我公公變得有精神!身體也好起來了。

我看到我婆婆的牌位前,放著左右各一瓶氫水。所以我公公應該每天喝掉那兩瓶氫水。那就好!兒子做的嘛!

初遇巴金森症

奉氫站開始於2014年7月。雖說是只收癌症、中風與自體免疫疾病。但是從無意間接受到第一位巴金森患者之後,四年間,共見到600多位巴金森患者的改善與康復。

第一位是美枝的弟弟,美枝的兒子腦傷,他也帶了她弟弟來──巴金森症。

「你怎麼發現你有巴金森症呀?」我好奇,因為他看來好好的。
「我是按摩師傅,我在按病人時發現我的手怪怪的……」哦!了解了。一個月之後,他就不來了,用LINE傳了訊息說他好了。我還是好奇。
「因為我按病人時發現我的手好了…」很合理,我就沒有問下去了,好了就好了,祝福再祝福。

但後來陸續來了很多很多巴金森,反正我們就奉氫,現場也規定不與患者交談,只有患者可與任何氫友交談。我們眼睛看到的,多半只是患者與患者康復了。就這樣。因為很忙。只能祝福。

有一次,有一位巴金森症的媽媽,奉完氫,離開奉氫站的時候,塞了一張紙在我手中。我打開看,是歪七扭八的兩個字「謝謝」。

巴金森症的患者,如果是典型的,會抖;非典型的,僵硬。那位媽媽是典型的。她的手抖到不可能握住筆,所以寫出來的字是那樣,歪七扭八到不行。雖然這樣,還是被傳達到了哦!

變型金剛的爸爸

2018年10月,我第二次帶我公公回鄉,他的故鄉在浙江富陽,美麗的富春江畔,是東吳孫權的故鄉。現在富陽這個小城已經畫入杭州市。

公公的家,在富陽郊外一個叫魚山的小地方。他們老家的山上,種茶。家族墓園也在山上的山上,也就是說我公公的爸爸葬在那裏。

家族已經枝繁葉茂,我公公是家族中最年長的。他回到家,大大小小40幾個家人小輩都到齊,我公公下令全家上山去給爺爺磕頭,大家只好轟轟烈烈出發。

到山腳下,看著那個山,我爬了20公尺,放棄。CK爬了300公尺,放棄(他是變型金剛吧!)。其他家人小輩陸陸續續的放棄的約大半,那些叔叔姑姑們就一直往山上爬,98歲的,我的公公,一馬當先,健步如飛,衝上山去,臉不紅氣不喘。

我明白了。我公公是變型金剛的爸爸。

陪公公回鄉,後面幾天我們回到杭州。我與CK陪我公公去西湖邊走走。

我公公大概心情好,湖邊有大媽團在跳廣場舞,他看了很高興。就說:「跳舞我不行,但我可以做交互蹲跳給你們看。」他眉飛色舞。

「爸爸!我不要看交互蹲跳…」
「那伏地挺身呢?」
「爸爸,請勿胡鬧!」我板起臉來。「我給你買個玉米吧,糯的。」

我去西湖邊的亭子買了玉米,一支CK的,一支給爸爸,一支給我自己。

賣玉米的大媽燦爛對我笑,很大聲說:「謝謝!」她拿玉米給我時,手抖得很厲害。我似乎想起了什麼。

我們三個人坐在西湖邊啃玉米。

「爸爸,我記得剛到家裡時,那時候你寫字歪歪扭扭,我記得茶几上的電話簿,上面寫的字很醜,我還在想說爸爸寫字怎麼那麼醜……」
「因為我得了巴金森症呀! 但我不想吃藥看醫生。 」
「蛤?不會吧!」我嚇一跳。真不知道他得過這個病。「我記得後來你寫毛筆字,你手抖還能寫毛筆字嗎? 」
「原子筆的筆尖是硬的,手抖,寫字就難看歪歪扭扭…」變形金剛的爸爸說道:「毛筆是軟的,寫字時可以抵消手抖,所以寫來就好看了……」

我轉頭看著我公公,正在吃玉米的,我的公公,他的臉上出現了80萬火的光。

(那個光,若在他腦後,就是佛!)

他大概不知道我對他崇拜到了極點,他繼續說:「寫毛筆是好呀!字也漂亮…但是,太慢…妳媽常跟我生氣,我就寫字條給她,但來不及寫,用電腦的話,打字比較快,列印也方便……」

哦!原來是這樣呀!

我們三個在西湖邊,悠然吃完那個玉米。

不管變形金剛有沒有爸爸。雖然我公公的巴金森症竟然康復了。這筆帳還是要算…

CK比起他爸爸。尤其是對我的愛…真是差到天王星去了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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